
1.
在这个家里,我就像个负责赚钱的租客。
周二晚上8点15分,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打开家门。客厅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餐厅那盏昏黄的吊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饭菜味散去后的余韵,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。
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只碗,上面扣着一个塑料菜罩。
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静音,只有画面在闪烁。见我回来,她连头都没抬,只是甚至有些冷漠地指了指餐桌:
“锅里给你留了排骨,还有饭,你自己热热吃吧。我们都吃过了。”
说完,她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这一套流程,熟练得让人心寒。
展开剩余91%我走到餐桌前,机械地揭开菜罩。那是一碗红烧排骨,因为放的时间太久,褐色的酱汁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、白色的猪油,像是一层死去的皮肤。旁边是一碗压得实实的米饭,早已冰凉生硬。
这一刻,我胃里的饥饿感瞬间被一阵剧烈的痉挛取代。
结婚三年,这种被排挤的日子,自从婆婆半年前来了之后,我忍了整整半年,却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。
我是商场的楼层经理,每天要穿着高跟鞋站立七八个小时,为了那点绩效奖金,我常常要在闭店后还要核对完所有专柜的账目才能走。陆成知道我的工作性质,结婚前他信誓旦旦地说,不管多晚都会等我回家吃饭。
可那是结婚前。
半年前,陆成从那家互联网大厂离职,说是要自己创业。从那天起,这个家就变了。
他变得沉默寡言,甚至有些阴郁。他不再去公司,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说是要在网上跑业务。婆婆也从老家赶了过来,说是照顾我们的生活,可实际上,她更像是陆成的“私人管家”。
他们开始在我回家前就把晚饭吃完。每次我问起,陆成都说:“妈有糖尿病,饿不得,不能等你。”
好,我理解。
可为什么连周末也是如此?为什么哪怕我提前半小时发微信说已经在楼下了,进门看到的依然是残羹冷炙?
我看着那层白色的猪油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边。
并不是因为我想吃这顿热乎饭,而是这种被刻意“隔离”的感觉,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不仅多余,而且卑微。我就像一个外人,每天回来面对的,是他们母子俩已经结束了欢声笑语后的冷场。
我没有热饭,而是直接倒进了垃圾桶。
2.
第二天,我故意没有开车。
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,但我却觉得心里燥热无比。我在Excel表格里机械地录入着数据,脑子里却全是陆成最近种种反常的细节。
人是会变的,但我没想到陆成会变得这么彻底,这么让我看不懂。
以前那个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揣进怀里焐热的男人,现在连跟我对视都显得不耐烦。他瘦了很多,可以说是暴瘦。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,颧骨高高突起,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。
我问过他是不是病了。
他总是很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创业压力大,熬夜熬的,你别烦我行不行?你只要管好你那摊子事,每个月把房贷还了就行。”
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是啊,房贷。
自从他“创业”以来,家里的开销全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。我不怕吃苦,也不怕养家,我在意的是这种态度。
这种“你是提款机,除此之外请勿打扰”的态度。
下午三点,我去茶水间接咖啡,听到隔壁行政部的小张在打电话:“妈,今晚别煮我的饭了,我和老公去吃火锅……哎呀你和爸先吃嘛,不用等我。”
那一刻,我羡慕得眼眶发酸。
人家是求着父母别等,我是求着婆家等等我。
回到工位,我看到清洁阿姨正在用消毒水拖地。那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孔,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最近家里的卫生间,总是有这股味道。
甚至比商场的还要浓。
婆婆是个很节俭的人,平时连洗洁精都舍不得多用,怎么会突然开始大量使用消毒水?而且,家里的垃圾桶,尤其是卫生间的垃圾桶,永远是干干净净的,哪怕我早上出门前刚扔了一团纸,晚上回来也被清理掉了。
就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痕迹。
还有陆成的衣服。
现在是七月,流火的季节,他在家里却总是穿着长袖长裤的家居服。上次我甚至看见他戴着一顶针织帽坐在客厅里。我问他热不热,他却对我大发雷霆,说我管得宽,说他体虚怕风。
体虚?一个一米八的壮汉,半年前还坚持夜跑,怎么突然就体虚到了这种地步?
太多的疑点像散落的珠子,我一直没空去串。或者说,我潜意识里不敢去串,怕串出一个我想象不到的“出轨”或者“吸毒”的真相。
但今天,我要去揭开这层布。
下午6点,我跟总监撒了个谎,说家里水管爆了,要提前早退。
总监看了一眼我的黑眼圈,叹了口气:“去吧,最近你也太拼了。”
我收拾好东西,打了一辆车直奔家里。
3.
一路上,堵车堵得人心慌。
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车流,我拿出手机,点开陆成的对话框。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,我发了一个红包让他交电费,他收了,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连个表情包都没有。
我关掉屏幕,看着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自己。三十二岁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疲惫。我图什么呢?
如果不爱了,为什么不直接说离婚?为什么要用这种冷暴力来折磨我?
6点35分,车停在了小区门口。
此时正是晚饭时间,小区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。我没有坐电梯,而是选择爬楼梯到了四楼。
我不想发出任何声音。
站在自家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,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屋里有动静。
有碗筷磕碰的声音,还有婆婆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成子,再吃一口吧。这白菜我多煮了两遍,不硬了。”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妈,我真吃不下……我想吐。”陆成的声音很虚弱,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,“给浅浅留的虾买了吗?”
“买了,买了二十只大虾,全是活的,都白灼好了,在锅里温着呢。”婆婆叹了口气,“你别操心她了,顾顾你自己吧。”
“我不吃,我要留着肚子……”陆成的话没说完,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干呕声。
我握着钥匙的手猛地一颤,钥匙串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。
“快!收起来!快!”陆成在里面低吼,声音里充满了惊恐。
他在藏什么?
为什么要收起来?
我心里的火瞬间烧到了顶门。果然,这一家人背着我在搞鬼!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怕我看见?还是家里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客人?
我不再犹豫,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孔,狠狠一扭。
4.
“咔哒”。
门锁弹开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。
我猛地推开门,用力过猛,防盗门撞在墙上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没有我想象中的小三,没有我想象中的大鱼大肉,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满地狼藉。
眼前的这一幕,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,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力极限。
它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,让我整个人定在了玄关处。
5..
餐桌上,确实摆着饭菜。
但那根本不能称之为“饭菜”。
桌子中央,放着一个不锈钢的小盆,里面盛着清澈见底的水,水里飘着几片惨白的大白菜叶子,连一滴油花都没有。旁边是一盘黑乎乎的、像是粗粮做成的馒头,看起来硬得能砸死人。
除了这两样,桌上再没有任何食物。
没有肉,没有油,甚至闻不到一点盐味。
而最让我震惊,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,是陆成面前摆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台银色的小型电子秤。
就是那种珠宝店里用来称黄金、称钻石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精密电子秤。
此时此刻,陆成正手里拿着一双筷子,夹着一块白得发惨的白菜帮子,并没有往嘴里送,而是悬停在那个电子秤的托盘上方。
他戴着那顶滑稽的针织帽,身上穿着厚厚的长袖家居服,袖口紧紧扣着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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